Athos
Saturday, January 29, 2005
 
《幽夢影》中的「詞人本色」
     傳統中國文學電子報第一三○期2002/8/30 
主題:淺析「詞人本色」在《幽夢影》中的派生意義 
 
前言:  
 
個人研究《幽夢影》的動機,最初起始於單純的文藝欣賞,然浸淫愈久,便愈覺其芬芳與深遂不可方物。故執筆朱墨,燈下斕然,欲尋訪其「幽」、深臨其「夢」,盼於人生學問之追求上,更具寬厚的視野與胸襟。《幽夢影》乃一性靈小品,讀之除有齒頰留香之感外,亦略能體會物外之趣、古人古風典雅之心也。  
 
《幽夢影》原係一禁書[1],然於有清一代,評點者卻逾二百多家,可見其書甚奇也。至於民國以來,《幽夢影》除曾納入國民教育之教科書課程外,專書評注者亦漸趨多;然則欲明《幽夢影》旨趣者,宜先閱讀清人之評點語,方得以領其神髓─如知堂先生[2]所言:「是那樣的舊,又是那樣的新。」  
 
何謂「新」?何謂「舊」?新舊之間的真實價值又在於何處?個人以為其書新處,在於清心引言之謂「新」;而其舊處便是中華人文化成之原型骨骾也。個人以為此間新舊,可引深思,是以擬墨成文,試析《幽夢影》中隱然之生活況味與衍生的新興生命意義。  
 
《幽夢影》是文學範疇中所謂的典型「詞章」之學,其華彩固令讀者激賞,然其中的義理精華卻不容忽視。文采與義理、閒淡與使命,個人以為立身處世所不可缺者,失其一則難以觀照自身與世界,遑論此書古意新成之可能性。故不才如余,希以此文為古書添新意、為生命添自在、為案頭添活水、為詞藻添博文。  
 
 
 
一、「詞人本色」的定義與其延展性  
 
(一) 字詞原義之出典  
 
「詞人本色」,為本文之切入點,亦為探索《幽夢影》一書靈魂之切玉刀。故須提出此名稱之出處,方能明其定義、領其心法。此詞彙出於《幽夢影》序,[3]石先生提到:「…蘭臺作賦,僅別東西;漆園著書,徒分內外而已哉!然而繁文豔語,僅才子餘能;而卓識奇思,誠詞人本色。…」[4]此序文點出了幾個令人玩味的問題,即—  
 
1. 賦與詩文之創作,似不再為文人卓犖的絕對依憑與象徵。  
 
2. 「詞人本色」究竟於當時為何地位?為何精神?它與中國古典文人精神的出入在哪裡?而石先生何以在各家序中,獨用「詞人本色」來形容張潮的文思與胸中丘壑?  
 
3. 何謂「詞」?自唐末詞濫觴以至於清初的張潮時代,詞與詞人究竟是怎樣的意義與關係?歷史的地位又將如何定義張潮的作品?  
 
此即是個人所提出且有待解決的問題。也許書海浩瀚,人有他識而吾不得見; 故個人提出以上疑義為研究《幽夢影》深義之起始。  
 
(二) 葉嘉瑩先生的說法  
 
葉先生深研詩詞功力,早為學術界所盛讚,此地不妨以其對詞的深厚學養作為對「詞」、「詞人」、「詞人本色」的定義/認識/初步了解。個人以為葉先生在《我的詩詞道路》中有一文5可作對「詞」的全面了解與認識。葉先生是位詞學家亦是詞評家,對於詞學最高層的主張,即是─能感之、能寫之。「能寫之」是「能感之」的結果,故在此姑且不論這層結果的意義;因為「能感之」方是我們探求詞/詞人精神之樞機。  
 
「能感之」,就個人的解釋而言,是一種可以自感而感人的心靈波動。這是一種異稟詩人的的慧心天賦,能觀人所不能觀,能體人所不能體;而這,並不是每一位詩人都能夠具備這種心理上的敏感度,所以在「能感之」的這一部份,是優秀詩人所不能且不可不具備的先天條件。這種敏感性只有在優秀的文作上可以獲得證實,在技術的寫作技巧上則不可能見其所長,故而我們常見著作優秀的詩人,有時並不全然得意在制式的考核體系中,這即是「能感之」對於一個創作者與文字經營者最大的殊處。據此,我們可以了解詩人的生成大部份歸屬於天生的敏銳,然而,在後天的人格特性上,葉先生則提出了二個詩人必要的條件─一曰誠,二曰認真。6「誠」即對自我與外界毫不保留的真實認知,不以謊語處世,並且真誠面對世事的衝擊而不違心;而「認真」的含義則包含了若干心靈與創作的過度時期與技術層面7。因此,「不可貌求」的是詩人字裏行間的深刻感受,而「感發生命」即是詩人的內在化成,於是我們可以得見詞、詞人、詞人精神三者所維繫的境界就是─內以誠懇、外予認真;若是去除這二件要素,非但詩詞不可作,連「人」的境界都難以拉拔與提升了。  
 
個人在上段文字用「詩人」「詩」等若干詞彙來表達詞人的境界與內在世界,其實並未有矛盾之處。詩的廣義解釋便是韻文8。只要是非散文的文體,用「詩」的意義去劃定界說是可以容許以及被承認的。也因為詩的體裁出現的比詞早,所以詩的應用範圍就變成了一種約定俗成,可是這樣的劃定也為《幽夢影》的序中詞彙─詞人本色,帶來了困擾與疑問。既然「詩」的語域深廣,為什麼石先生又要以「詞人本色」一詞來形容張潮的文格?而這也是我們在下文所要繼續深究的問題。  
 
(三) 王靜安先生的《人間詞話》與評詞立場  
 
王先生9是清末民初以來的學問家,他的《人間詞話》是他「脫棄了西方理論之拘限以後之作品」,目的是在於「運用自己的思想見解,嘗試將某些西方思想中重要概念融會到中國舊有傳統批評中來。」10在這裡我們的重心不在於王先生這本著作的優劣探討,我們所要探究的是他為什麼以「詞話」作為他研究中國文學評論的第一步?並且他又為「詞」之為物添入了何種概念?從王先生一位學貫古今、橫亙中外的學問家筆下,與我們所要探討的「詞人本色」,究竟異同於何處?  
 
王先生的評詞標準,約略歸納有九項11,絕大部份以「境界」為其詞論之依據,故吾輩可見優秀詩詞之要素,不外乎「境界」之超逸。王先生在《人間詞話》中指出:「詞以境界為最上。有境界則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詞所以獨絕者在此。」個人對於境界這專有名稱的生成,自覺其應來自於對美感與生命的自然稟受,並且不落於詩詞家的名氣大小與詞句的刻意建設。談王先生的境界說,個人以為應當跳脫若干前人之言筌,直接由靜安先生的主張意趣去領會,此方能有更新且獨特之文學品類。茲舉若干例以明「境界」之說:  
 
1.「太白純以氣象勝,『西風殘照,漢家陵闕』,寥寥八字,獨有千古。後世為范文正12之<漁家傲>、夏英公13之<喜遷鶯>差堪繼武,然氣象已不逮矣。」李白生於盛世,目睹一切繁華;李白浮沉於亂世,故亦睹世代之寥落。西風,其氣屬秋,士人之所懼也。憂國懼己,故患難之心成;此心掀人之苦惱,苦惱於釋家便為菩提、於文人變作喟嘆之血書矣。故其心意悲高,斯情便為一特殊之情感,其所懷所抱者,便足稱「意境」。  
 
2.「古詩云:『誰能思不歌?誰能饑不食?』詩詞者,物之不得其平而鳴者也。故『歡愉之辭難工,愁苦之言易巧。』」  
 
這說明了詩詞文學乃是來自於「心靈」的產物,並且在動盪痛苦之時節,更易加深其人生意義與藝術層次。歡愉與愁苦,乃人生極端之遭逢,歡詞難工,是因為生命的暢穩而難以表現自身生活的領悟;而愁苦之情卻足以令自心面對人類心靈所面臨之困頓。 
 
3.「社會上之習慣,殺許多之善人。文學上之習慣,殺許多之天才。」  
 
這裡,王先生重言心的自由與質的虛化、形式的誇張與內容的萎縮,他強調「習慣」之物,束縛心靈與表達行為,嚴重的傷害性靈的原始。  
 
由此可見,在王先生的詞話中,所講述的是文學的心理狀態,進而由心理狀態解釋「境界」之由來。靜安先生的詞話,並不是「理論」的著作,而是解決「詞」之所以動人心魄的原因。也許這並不能說明他偏愛詞評的理由,但由於他對於詞作的重新析評,卻可以引發我們明白所謂的「意境」與詞的關係,由此便可理解「詞人本色」的精神層面與意義。 
 
(四)「詩人本色」一詞的不用之因  
 
由葉先生與王先生對詞這一文論的分析評論,我們可以明白「詞人本色」的「理」與「用」。但前文個人亦言詩可括一切有韻之文,那麼為什麼不能以「詩人本色」來形容張潮的文格?個人以為在唐詩盛行的時代中,所處的心境為豪邁與氣魄,故少有纖細之作;殆詞一出,其纖情不掩併擁有後起文人詞之變格,故形成細緻巧妙之意境;其特殊境界乃唐詩所難具也。是故石先生以「詞人本色」表彰張潮與《幽夢影》,其意昭然若揭。  
 
(四) 「詞人本色」所欲透露的訊息  
 
經過上文的考揀,我們已然明白詞/詞人/詞人本色所具備的意涵與定位,故我們可以了解「詞人本色」所給予張潮與《幽夢影》一書的評價與藝術的價值。詞人本色是張潮精神的境界,也是《幽夢影》得以賴生光耀的主要原因。泰半的優秀文人,很難有平凡的靈魂與心思,他們所懷抱的情感與思想,很難與誠實背道而馳、很難與虛偽達成和平的共識;也正因為這份不世出或世所少有的個性,往往成為社會的異端而見逐於大環境,然而這些文壇怪傑的作品,在現實與理想的衝突點上,卻未死去過一朝一夕。踏實無欺的文學本色如一炬火燄,細緻的燃燒每一方寸的理想與熱情,而其成品刺目與接受的分野,卻是有賴於胸襟朗闊與否的自我關照了。  
 
 
 
二、「派生意義」的定義與使用範疇  
 
(一)「派生意義」在語言學上的定義  
 
「派生意義」是語言學上的專詞,來自西方語言學歸納的成果;本文使用此專有名詞的原因,乃因它可以拓寬我們對《幽夢影》甚或中國文學的閱讀深度與廣度。  
 
派生意義的初步解釋即─由本義解釋出來的意義。14 我們可以先以圖示表解其基本意義:  
 
詞 (單義)-----------→(多義)--------→(派生詞)  
 
「反映現實現象」 「沒有附帶任何現象」「表達有關意義」「由本義衍生出來的 詞」  
 
    ↓          ↓           ↓          ↓  
 
君(天子也)15      同左 君子(孔子所謂仁者)  偽君子(表裡不一而形象佳者)  
 
兵(兵器也)16      同左 兵士(拿兵器的人)17  軍事與戰爭18  
 
而派生詞出現的法則是為「引申」,此法又有「隱喻」與「換喻」兩種方式:  
 
隱喻─習(本義「鳥數飛也」,意為小鳥反複練習飛翔。)--→隱喻後則是「學而時習之」,溫習也。  
 
換喻─china(本義為中國)--→換喻後為「瓷器」,因為瓷器來自中 國。  
 
(二)派生詞彙的重要性  
 
派生詞彙的重要性,在於它提供了更豐富的文字表達與想像的空間,且具有創造性與有限字詞的經濟價值。在本文中,所重者乃是文詞構思後的微言大義,而此亦是個人讀書與學問的終極目的。故綜言之,派生詞彙除了單純的「詞」的演變外,我們不能忽視和誤解的派生規則是─詞能化句,句能為篇,聚篇成文,所以,詞義的擴張,也帶動了文章義理的擴張。  
 
(三)派生意義在《幽夢影》中的重要性  
 
《幽夢影》一書,識者多認為其為閒暇閱讀之書,然其事實非大部份讀者所認知者。此書幾無長篇大論的文章,它的文風趨短、趨精、趨雅並且趨人多方玩味想像,也正因為此書所稟的特色與傳統經史子集的長論與思維方式有偌大不同,因此其書初出,注家便如春筍。這些注家注解給我們的啟發,著重於微言大義的派生,這是極其難得的思想資產。如此,讀書才不再流於形式的歸納、資料的處理與編排和微支末節的掛心,而毫無中得心源之感。《幽夢影》是一本用詞靈捷、富涵衍生義理的佳著良作,無論橫縱觀之,其派生出來的人生義理,均可使人深切思量,而笑看人事之風湧、盡解人生之成敗。  
 
 
 
三、揀釋《幽夢影》中的派生意義  
 
《幽夢影》的書名意義在清代楊復吉有一原跋如是解釋:「…書名曰夢曰影,蓋取『六如』18之義。饒廣長舌、散天女花,心燈意蕊,一印印空,可以悟矣!」這也是在各家序跋之文中,唯一出現對《幽夢影》一書具有佛教思想的具體言句。張潮雖無明言此書的內容參有釋家之義,然於個人之閱讀歷程中,釋家思想之存在,尚待進一步的確認。然則此書之富括,有道家、儒家與非儒非釋非道的旁家意識,均深具大觀大思之言也。故本段便以儒、道及非此二家的另類言思,以「詞人本色」解讀其派生意義。  
 
(一) 儒家的心路  
 
1.「讀經宜冬,其神專也。讀史宜夏,其時久也。讀諸子宜秋,其致別也。讀諸集宜春,其機暢也。」19  
 
經史子集是傳統讀書人不可缺讀之書,此條可以見出一個勤學的讀書人對於時節、書籍兩者搭配合宜的熟悉感。也可以明白「讀書」這樣一件事情,是一年到頭、終年無由可輟之事也。且此讀書並非邀名求利的行止,只是年年歲歲的讀下去,讀到人格裡、讀到骨子裡。唯有真誠的叩求學問,學問在自己的胸臆裡才能變得高大,人品才經得起鍛鍊。讀書是學習合理的應對進退、而且不卑不亢的處世規則,唯唯諾諾的讀書人與不誠實的讀書人,差距非遠,因其心有懼而不敢直言故。常常思之:「仁者不憂,智者不惑,勇者不懼。」讀書人所求非此為何?讀經,求古往今來之真理也,若心不專,則真理難明;讀史,鑑往事而知來者也,若時不長,則無可明察事之本末;讀諸子百家,則是思慮各個思想家的精華,若非處不暑不寒之間,則不得知各個思者幻變特殊處也。讀文集,在於自娛暢心,春日舞雩,其來有自。  
 
2.「少年讀書,如隙中窺月。中年讀書,如庭中望月。老年讀書,如 臺上玩月。皆以閱歷之深淺,為所得之深淺耳。20  
 
如果老而不學則月將如何?  
 
學問以生命為開展,飄浮於生活生命之上的高調言詞,無疑行之可憐、見之者亦為之可憐也。人即人,當宜實踐其應踐者,而非剖生命生活而分置東西也。除踏實生活外,閱歷亦有其人生價值。少年不識愁滋味,其譜雖哀,其音難苦;而中年略識秋恨,其譜之哀,略能懂之;老年看盡千帆,何哀而不識乎?故書之良窳,文之佳莠,非一定年歲所可知悉者也。然老而不讀書、一生安泰之人可有乎?此輩萬不得教育子弟也,蓋因不見苦,馬齒徒長而易傷學子心也。讀書一生,若無風浪、不知疾苦,其書之義理,僅可得之半數。此為真人生也!  
 
3.「律己宜帶秋氣,處世宜帶春氣。」21  
 
如是功夫,非年長之人則不易奉行哉。然此為佳行也,俗稱之和善態度也。可此時代,秋氣待人者,雖為人所懼,但不為人所欺;春氣待人者,雖正直可喜,卻不受敬待。世道趨下,帶秋氣律己者,雖可少見;然待人以春氣者,卻有所不能、不敢。有言云:「熟則親,親則輕。」待人之春秋大業,如何致行?若如夫子曰:「君子望之儼然,即之也溫。」此行如何判其春秋之氣?余以為,待人律己,貴乎一心,不必為守則所困、不為閒言所擾而行止昧心。寧作時之君子,不作偽善之勉笑,此方為自在之人、骨骾之人矣!  
 
(二) 道家的逸趣  
 
1.「雲之為物,或崔巍如山,或瀲灩如水,或如人,或如獸,或如毳22,或如魚鱗。故天下萬物皆可畫,惟雲不能畫。世所畫雲亦強名耳。」23道家為我文化中,最尚自然之思想派別也,其對宇宙之深思,往往可為人生意義之明鑑。雲者,聚散天空之水氣也,無能定之、無理能定。此非若人心深處之波瀾邪?24心態之變幻,乃人之常情也;人心之多面,應然之理也。故人之欲了解他人,非簡易而可能之事也。人心之潛意識,夢尚不能透析,更況人心之隱約難理哉?故個人以為,於人心之善惡,須以「無心」而處之、不須以虛偽為之良美善化、亦不須以邪惡為其先入之念。所謂:「聽其言,觀其行。」此不失為識人之善法矣!  
 
2.「延名師訓子弟,入名山習舉業,丐名士代捉刀,三者都無是處。」25  
 
若凡事均無「明心見性」之考慮,則凡事均落於癡昧。  
 
子弟何須名師訓勉?若非己德欠乏。習舉業於名山,證其毫不明名山之風流!名士捉刀則二者皆下,一造甘於賣文、一造甘於厚顏也!此三者乃俗者所為,非上進之行也。上進不必名師,須先自明而近「明師」;學習不必定然夜深為用功之表現也;文章需有新意而非於「名氣」中自欺自迷。故一代才子、一代文人,皆非呶呶逐流之輩矣!何謂名家?何謂名山?何謂名士?此皆起於半數之自欺、半數之鼓譟及心生之懶怠也。「名可名,非常名」,遑論鬻世之名。  
 
3.「何謂善人,無損於世者則謂之善人。何謂惡人,有害於世者則謂之惡人。」26  
 
此可見出「虛名」之害人矣!  
 
「善人」何必必有所為?順其自然即為至善;「惡人」何須綠林惡霸?心口不一、言詞虛誑便即是惡。故吾輩可見君子27可偽、而小人28含冤矣。故明辨是非善惡,非由公斷,而是己心之端正與善察。人云亦云易、口耳相傳亦易,然此皆為不實不正之臆測、善行冷淡之初步也。為惡亦易,表裏不一即為惡也,欺上瞞下、口蜜腹劍,非惡之始乎?故有言:「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此言可反覆思量,所謂善惡者,究竟在「為」與「不為」中展現?抑或起於一念之初始?刻意為善者,其心必善乎?有心為惡者,其行必邪乎?「虛名」之害,莫此為甚。故觀人必以久遠之時,評善論惡不應以地位高低而左有真實善惡之高低,若世情趨此,則世必亂矣!  
 
(三) 非儒非道的另類意識  
 
1.「花不可無蝶,山不可無泉,石不可以無苔,水不可以無藻,喬木不可以無藤蘿,人不可以無癖。」27  
 
這說明了《幽夢影》裏隱含了怡情養性的基本走向。  
 
花山石水木,均為自然景觀也,非有慧心閒心則不知蝶何以棲?泉流如何?苔之美附?藤之纏綿?人若無良癖,則心無所依,無所依則人生枯萎。《菜根譚》有云:「太苦則無以養性情。」故知性情端賴培養,而嗜好則為養性宜情之良方也。人故有其使命,唯不能因使命而苦惱生存;唯有適時鬆手,方可取物。  
 
2.「凡花色之嬌媚者,多不甚香。瓣之千層者,多不結實。甚矣全才之難也,兼之者,惟其蓮乎。」28  
 
此條可見賞花之功力也。  
 
泰半人皆不惡花,愛花者亦多、花卉圖樣亦難屈指而算。然賞花者不可謂無,但多為花季添擾。真正賞花者,不若愛花者;唯有愛花者,方能深情賞之,方得賞花至上之趣。花之所以有偌多象徵,其為人心產物,殊屬生動。由花喻人,以人比花,確別有一番人景相映之趣味。然最無趣者,莫若於摘花。摘花則花必亡,贈與佳人怎可以亡物行之?祭天祀地,又何由以亡物奉獻?故以死花獻禮,實不可愛之至。故此《幽夢影》可愛處,乃其所言萬物者,均生動可喜,無有屍氣者也。  
 
3.「松下聽琴,月下聽簫,澗邊聽瀑布,山中聽梵唄,覺耳中別有不 同。」29  
 
目見有時不如耳聞。  
 
耳聞可得者,多為深不可知/得之物,唯能心聽,心聽則別有一般 風味。今人愛聽者,乃美好之言語也,而美好之言語者,非出真心則不足移人。故不妨聽自然之天籟,其意真聲真、境美情美,此間樂趣遠勝人聲。松濤如海、琴聲雅致,如海中奏樂,曠達無已。月夜虫鳴,簫聲為伴,悲者越見其悲、悅者愈增其悅。瀑布之水,若天上來,洪流威武,恰似儒將。其水聲掩一切聲,能使心專、能令心淨矣。梵唄之聲,莊嚴之音也。無斷續、無高低,亦無七情。故其音適宜山中迴響,穿梭雲霧,有滌盪之功、療養之慰也。  
 
以上詮釋之種種,皆發見於詞人本色。故《幽夢影》使人笑、使人覺、使人涵養、使人明理。謂其閒書,不若謂其絕書也。其意境一絕、其幽默二絕、其奇特義理三絕也。讀此絕書,若不快意、亦得其靈敏。  
 
 
 
四、駁《幽夢影》為閒書論  
 
(一) 小品文的處境  
 
小品文濫觴於晚明,是公安、竟陵兩派文學運動之直接產物30。其內容上至宇宙,下至茶酒,遊山玩水,述志抒情,隨筆直書,非應世干祿文章、高文典冊。故其作文目的,非替聖人立言的大塊文章,不言大道理、不重形式。公安、竟陵兩派咸主不拘格套,獨抒性情。公安派小品文,多清新流麗、情趣盎然;且作者之個性、情操活躍紙上。也唯其不重形式、不為政治文章,故更能見其真性情與真人格。如斯之文,由晚明之起,至於張潮時(清初),著作者與閱讀者已蔚為風氣。  
 
小品文的出現,我們可以看出當時文人不再以大著述與大言論為其人生的目標。且八股取士的刻板性也將有志文人的才性加以扼殺;故而未受八股懷柔的士子,則常攜笑謔深思之情,集短文成書、散才智於襟中。  
 
張潮雖為康熙貢生,然其所轄為圖書之責,故情閒意閒,直至於其家變。家逢變,則文愈高,《幽夢影》即為該時所作,其中流露從容高雅、細致典瞻之情,為小品文個中之翹楚。  
 
(二) 由文學的多面性與多元性觀之  
 
張潮的《幽夢影》非但具有晚明小品文的清麗,更有發人深省之處。故個人以為若以閒書觀之,未免小覷此書的價值。此書具備了藝術人文之深沉、滿溢閒適幽默之風格,可以見文人才子之心腸、可以體古人生涯之幽境、可以觀乾坤之麗質、可清胸中之塊壘。如此之書,非臨淵而不知其深,非數讀而不知其好。「詩中有畫」已不唯王右丞31所專美,至晚明清初,文已勝詩。此文其中即囊小品文也。  
 
是故,《幽夢影》若為閒書,則當時評注者何以達二百多家?而吾亦未曾得見何小品文有如許多家知音為之註解?就此而論,閒書之說,實難成立。  
 
(三) 閒書何必被禁  
 
上文有提,乾隆年間,《幽夢影》遭禁,是為閒書論之一大反證。但凡遭禁之書,均有其特別處;有政治考量、有風化考量、有恩怨考量,唯獨沒有文藝價值之考量。因此,解禁之書往往令人為之驚訝愛惜,並且難以理解禁書者之本意。若其真為閒書,則有何利害處可以遭禁?而且於清中葉、注家甚眾時乃禁?此行不啻於欲加之罪乎!  
 
 
 
五、結語  
 
派生意義是讀《幽夢影》的一項方式,也是個人讀書的一個態度。它可以使自己的閱讀不流於一灘死水,也可以使自己提升生活與生命的高度與鑑賞的眼界。故而它並不是唯一的研究法則,但是它對於個人的啟發與意義卻是不在話下。  
 
與派生詞在本文中等同重要的一個觀念,即是「詞人本色」這個名詞。我們亦已由上文的佐證說明可知「詞人本色」之丕基,奠定於人之誠善與認真,唯有清淨的靈魂,才能創作與領略高尚的文學作品與精神。  
 
《幽夢影》是一本「可大可小」的書籍,從其大處著眼,它可以反觀自身;從小處入手,它足以令人咀嚼生活意趣。個人初初研究此書,難免有目不見睫及思維欠週處,唯願袞袞諸公不吝教正幸甚!  
 
參考書目:  
 
1. 語言學綱要 葉蜚聲 徐通鏘著 書林出版有限公司 民國82年3月  
2. 人間詞話新注 王國維著 滕咸惠校注 里仁書局 民國76年8 月  
3. 王國維及其文學批評上下 葉嘉瑩著 桂冠書局 民國81年4月  
4. 我的詩詞道路 葉嘉瑩著 桂冠書局 民國89年2月  
5. 詞學新詮 葉嘉瑩著 桂冠書局 民國89年2月  
6. 迦陵談詞 葉嘉瑩著 三民書局 民國86年2月  
7. 詞學通論 吳梅著 臺灣商務書局 民國21年12月  
8. 藝概 劉熙載著 廣文書局 民國16年12月  
9. 幽夢影評註 張潮著 林政華評註 駱駝出版社 民國86年3月  
10.幽夢影 張潮著 文津出版社 80年11月  
11.眉批新編幽夢影 張潮著 呂自揚眉批/編註 河畔出版社 民國82年1月  
12.幽夢影 張潮著 章衣萍校 方雪蓮注釋 王櫻芳校訂 漢風出版社 民國 80年1月  
13.中國文學史 葉慶炳著 學生書局 民國76年8月  
參考期刊:  
1. 淺析<幽夢影>中的生命情調 莊樹渟撰 中國文化月刊 第232期 1999年7 月  
2.案頭山水 心中園林─淺析張潮之<幽夢影> 余立文撰 國文天地 第14卷06 期 1998年11月  
3.<幽夢影>的修辭手法探究 何永清撰 中國語文 509期  
 
[1] 見《眉批新編 幽夢影》呂自揚眉批,頁17言:「到了乾隆籍編《四庫全書》而大行蒐書禁書時,張潮的著作便也列入禁書,以『玩物喪志』、『語傷風化』之名,認『其書可燒』」。(語見《四庫全書總目提要》) 
2知堂先生即周作人先生。 
3湖上晦村學人石龐為之序文。 
4 全文見《幽夢影》,頁3,文津出版社。 
5 該文即<不可貌求的感發生命─談詞的評賞> 
6 此二條件亦是葉先生本人創作的心路歷程。 
7<不可貌求的感發生命─談詞的評賞>言:「…又為了認真的緣故,因而不敢馬虎偷懶,一定要把自己的所得之感受的因緣經過,甚至心靈和意念活動的線索,都向讀者做出明白的交代。…」 
8 韻文,即是有韻之文,講究押韻及平仄。 
9 王靜安,即王國維,號觀堂。 
10 見《王國維及其文學批評》,葉嘉瑩著,頁231-232。 
11 此九項分別為─境界;造境與寫境;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境;有我與無我之於優美與宏壯;自然與虛構;內心的境界;境界作品舉隅;境界優劣非大小能限論;境界的總結。 
12 范文正即范仲淹。 
13 即夏竦(音聳) 
14 見《語言學綱要》,葉蜚聲、徐通鏘著。書林出版社。頁150-154。 
15 見《尚書?大禹謨》:「皇天眷命,奄有四海,為天下君。」 
16 見《左傳?隱公元年》:「繕甲兵,具卒乘。」 
17 見《戰國策?西周》:「所以進兵者,欲王令楚割東國與齊也。」 
18 見《左傳?隱公三年》:「有寵而好兵,公弗禁。」 
18 六如之意,又名六喻。金剛經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電亦如露,應作如是觀。」以夢、幻、泡、影、露、電來比喻世間的一切法皆是無常。 
19 此條眉批─曹秋岳曰:可想見其南面百城時。 
      龐筆奴曰:讀幽夢影,則春夏秋冬,無時不宜。 
20 此條眉批─黃交三曰:真能知讀書痛癢者也。 
      張竹坡曰:吾叔此論,直置身廣寒宮裡,下視大千世界,皆清光似水矣。 
      畢右萬曰:吾以為學道,亦有深淺之別。 
 
21 此條眉批─孫松楸曰:君子所以有矜群而無爭黨也。 
      胡靜夫曰:合夷惠為一人,吾願親炙之。 
      尤悔庵曰:皮裏春秋。 
22 毳,音翠,獸鳥之細毛也。 
23 此條眉批─何蘶宗曰:天下百官皆可作,為教官不可做,做教官者,皆謫戍耳。 
      張竹坡曰:雲有反面正面,有陰陽向背,有層次裏外。細觀其與日相映,皆知其明處乃一面、 
      暗處又一面。嘗謂古今無一畫雲手,不謂幽夢影中,先得我心。 
24 劉禹錫詩:常道(嘆)人心不如水,等閒平地起波瀾。  
25 此條眉批─陳康疇曰:大抵名而已矣,好歹原未必著意。 
      殷日戒曰:況今日之所謂名乎。  
 
26 此條眉批─江含徵曰:尚有有害於世,而反邀善人之譽。此實為好利而顯為名高者,則又惡人之尤。 
27 此地之君子,乃指社會地位高者。 
28 此地之小人,乃指社會地位不甚高者。 
27 此條眉批─黃石閭(音驢)曰:事到可傳皆具癖。 
      孫松坪曰:和長輿卻未許藉口。 
28 此條眉批─殷日戒曰:花葉根實,無所不空,亦不適其用,蓮全有其德也。 
      貫玉曰:蓮花易謝,所謂有全才,而無全福也。 
      王丹麓曰:我欲荔枝有好花,牡丹有佳實,方妙。 
      尤謹庸曰:全才必為人所忌,蓮花故名君子。 
29 此條眉批─張竹坡曰:其不同處,有難於向不知者道。 
      倪永清曰:識得不同二字,方許享此清聽。 
30 見《中國文學史下冊》,葉慶炳著,頁272─276 
31 王右丞即王維 
 
撰文者:曾麗如〈華梵大學東方人文思想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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